2027年11月4日,東部標準時間 02:52。
安大略湖東端主海溝,冰面以下四十二米。
水下沒有風雪的咆哮,只有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以及頭頂兩米厚的冰蓋在暗流沖刷下發出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沉悶摩擦聲。
「潛龍-II」號深潛器狹小的耐壓球艙內,儀表盤散發著幽冷的暗紅色背光。為了避免觸發「海妖-III」型水雷的磁異常引信,陳維遠已經關閉了深潛器所有的主推進電機和主動聲吶,僅靠四具微弱的冷氮氣姿態噴口,順著每秒三米的湖底暗流向主海溝底部滑翔。
球艙內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四度,兩人的呼吸在壓克力觀察窗內側凝結成一層白霜。
【水下四十米 · 格蕾絲與陳維遠】
「距離『北極光-4號』一號增音中繼站還有一百八十米。」陳維遠雙手穩穩握著六自由度機械主手,目光死死盯著微光夜視儀上模糊的海床輪廓,「看前面。」
在深潛器外部微弱的綠光LED輪廓燈照射下,花崗岩海溝底部露出了一截直徑超過一米五的粗大黑色鎧裝管線——那就是連接多倫多與紐約的「北極光-4號」跨湖主幹光纜。而在光纜中繼器上方不到十米的渦流中,三具呈黑色的六稜柱狀金屬物體正如幽靈般懸浮在錨鏈末端。
每一具「海妖-III」型水雷頂部的環狀聲學換能器都在閃爍著急促的血紅色頻閃燈,底部的高能固體火箭助推器已經完成了預熱解鎖,隨時準備在聚能戰鬥部引爆前將彈體垂直推向中繼站核心。
「脈衝間隔縮短到四秒了!」格蕾絲半跪在副駕駛位的改裝雷射發射器前,手指在冰冷的戰術黑匣子鍵盤上飛快地盲打,「它們已經探測到了深潛器的鈦合金耐壓殼微弱渦流磁場,還有九十秒就會完成最終火控鎖定!」
「我把深潛器懸停在三十五米外的水下岩架背面。」陳維遠屏住呼吸,左手極其細膩地推了一格氮氣微調閥,「這兒有暗流切變,船體震動很大,妳只有一次雷射對準的機會。」
「明白。」格蕾絲透過瞄準鏡十字線,死死鎖定第一枚水雷側面的藍寶石光學接收窗,「正在注入第一組母機工程覆寫碼……同步率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第一枚解鎖成功,進入休眠狀態!」
水下暗流中,最左側那枚水雷的紅燈瞬間轉為長亮的幽綠色,緩緩垂下了彈頭。
「幹得漂亮,還有兩枚——」
陳維遠的話音未落,深潛器頂部的臍帶纜張力報警器突然發出了淒厲刺耳的蜂鳴!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拖拽力猛地從上方傳來,整台「潛龍-II」號深潛器被硬生生扯得向上翻滾了三十度,右側機械臂重重地砸在花崗岩海床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怎麼回事?!」格蕾絲死死抓住艙壁扶手,額頭撞在瞄準鏡橡膠護圈上,滲出一道血跡。
「不是冰凌掛纜!」陳維遠看著瞬間變成一片雪花的頂部光纖監控屏,聲音冷得像冰,「臍帶纜的張力曲線是階梯式上升的——有人在水文站船塢裡強行啟動了高功率絞車,甚至直接用液壓剪切斷了我們的主供電複合纜!」
球艙內的紅光猛地閃爍了三下,徹底熄滅。主電源中斷,備用鋰電池組甚至來不及平順切換,第二枚和第三枚「海妖」水雷的血紅色頻閃燈瞬間進入了瘋狂的高頻閃爍——最後三十秒起爆倒計時!
【水文站 · 瑪吉】
同一時刻,沃爾夫島第三聯合水文監測站。
半地下防波船塢的鐵門已經被C4塑膠炸藥轟開了一個焦黑的大洞。硝煙與刺骨的暴風雪倒灌進走廊,原本守在門外的兩名美軍陸戰隊員和兩名中國特戰隊員已經被十幾名身穿純白極地外骨骼偽裝服的武裝人員用非致命強光震爆彈壓制在地面上。
五角大樓聯合參謀部特別督察專員理查德·米勒上校踩著滿地碎玻璃走進船塢。他看了一眼剛剛被副官用液壓鉗強行剪斷、正在冒著電火花的深潛器橙色複合臍帶纜,冷冷地摘下防風護目鏡。
「米勒上校!陳中校和哈靈頓少校還在水下四十米!」被反銬在欄杆旁的美軍陸戰隊中士怒吼道,「剪斷臍帶纜他們會凍死在海溝裡的!」
「哈靈頓少校違反戰時軍令,私自向敵方交出『海妖』系統的絕密底層代碼,已經構成了叛國行為。」米勒上校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反鎖在上方海圖觀察室防彈玻璃窗後的瑪吉和老湯姆身上,「至於那三枚水雷——只要它們在兩分鐘後準時引爆,五角大樓就會立刻獲得向安大略湖北岸發動全面電磁癱瘓打擊的合法授權。長達十年的東亞與北美地緣僵局,今晚就會在這裡一勞永逸地解決。」
「撞開觀察室的門,」米勒對身後的特勤小組揮了揮手,「把水文站的機械洩洪密鑰拔出來,順便把那個加拿大女人手裡的電台砸了。」
觀察室的厚重橡木門在破門錘的轟擊下劇烈顫抖,門框上的木屑簌簌落下。
瑪吉·拉森背靠著冰冷的中央配電櫃,懷裡緊緊抱著那台沉重的中國軍用短波電台,右手則握著老湯姆遞給她的、連接著水文站水下低頻測流換能器的麥克風插頭。
「拉森小姐,短波天線剛才被他們的炸藥震斷了,無線電發不出去!」老湯姆滿頭大汗地把最後一個銅質鱷魚夾夾在配電櫃的380伏高壓母線上,聲音發抖,「但水下的低頻聲吶換能器還連著電纜!妳對著這個喊,四十二米下的深潛器雖然收不到無線電,但水聲震動可以直接穿透他們的鈦合金外殼!」
可是喊什麼?告訴他們上面被佔領了,讓他們不要上浮等死嗎?
瑪吉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格蕾絲留下的、寫著「海妖-III」應急跳頻參數的草稿紙,又看了一眼水聲示波器上那兩枚正在倒計時的水雷脈衝。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海中的恐懼。
【絕境共振】
水下四十二米,「潛龍-II」號深潛器內。
「備用電池電壓不足,藍綠雷射器的電容充能只能再發射一次!」格蕾絲看著瞄準鏡裡相距八米的兩枚水雷,急促地喘息著,「一次只能覆蓋一枚水雷的光學窗!第三枚水雷還有十八秒引爆,來不及二次充能了!」
陳維遠沒有說話。他果斷解開了身上的四點式安全帶,一把拉下機械臂的手動液壓旁路閥:「哈靈頓少校,妳用雷射鎖定左邊第二枚水雷。右邊第三枚,我開著深潛器直接用鈦合金防撞梁把它頂進旁邊的海床淤泥槽裡,用船體壓住它的火箭助推器!」
「你瘋了?!聚能戰鬥部貼臉引爆會把耐壓殼撕成碎片的!」
「耐壓殼能擋住百分之六十的衝擊波,至少能保住下面的『北極光-4號』主光纜不斷!」陳維遠猛地推下高壓氮氣全排閥,深潛器如同一枚離弦的橘紅色箭矢,頂著狂暴的暗流直衝第三枚水雷而去,「準備發射——三、二……」
就在這時,深潛器冰冷的鈦合金艙壁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奇異、震耳欲聾的500赫茲低頻蜂鳴!
那不是水雷的尋的信號,而是從水文站方向通過水體直接傳導過來的、經過三千瓦功率放大器強行調變的聲波震動。緊接著,水聲通話器的揚聲器裡炸響了瑪吉·拉森嘶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格蕾絲!陳中校!聽我說!我是瑪吉!我正在用老湯姆的水下測流換能器向海溝發射五百赫茲的滿功率聲波干擾!水雷的聲學引信把水文站當成了新的最大震動源,它們的同步跳頻鎖剛剛被我的聲波強行重置到了初始零位——你們不需要逐一瞄準光學窗了,把雷射打在主光纜的不鏽鋼屏蔽殼上,用漫反射同時覆蓋兩枚水雷!」
格蕾絲和陳維遠同時愣了零點五秒。
「漫反射散射注入!」格蕾絲的眼睛驟然亮起驚人的光芒,她瞬間明白了瑪吉的意圖——當兩枚水雷的動態跳頻鎖被外部強聲波強行卡在初始零位時,它們不再需要高信噪比的窄束點對點雷射,只要收到微弱的散射光脈衝就能同時觸發安全鎖死!
「陳中校,拉起船頭!把外部高光反射鏡對準光纜鎧裝殼!」
「明白!」
倒計時五秒。
陳維遠雙臂青筋暴起,在氮氣耗盡的最後一瞬將深潛器船頭猛地拉起十五度;格蕾丝在同一毫秒扣下了藍綠雷射器的超載發射扳機!
一道璀璨奪目的幽藍色光束刺穿墨黑色的深淵湖水,精準地轟擊在「北極光-4號」光纜裸露的不鏽鋼鎧裝套管上。光滑的金屬表面在冰冷的水下折射出一片絢爛的藍綠色光幕,瞬間將上方兩枚正準備點火躍升的「海妖-III」水雷完全籠罩!
倒計時一秒。
兩枚水雷頂部的血紅色頻閃燈同時定格,隨後在漫反射光幕中齊刷刷地跳變為幽綠色,重重地跌落回海溝底部的淤泥之中。
深潛器艙內,格蕾絲和陳維遠在黑暗中相視一笑,渾身已被冷汗濕透。
然而,水聲揚聲器裡卻傳來了觀察室木門被徹底撞碎的巨響,以及米勒上校冰冷刺骨的怒喝聲。